無聲的砲火 俄烏之間的歷史遺產之爭

馬龍閃(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歷史研究所研究員)

俄烏之間的戰火,正在熊熊燃燒。然而,很少人知道,俄烏之間還正在進行著另一場“無聲”的戰爭——這是一場有關兩個民族、兩個國家之間的歷史糾葛,關於誰是基輔羅斯的真正繼承者,關係俄烏民族認同的重大爭論和鬥爭。

對於這場思想戰爭,社會大眾知之甚少。本文對俄羅斯和烏克蘭雙方的觀點、爭論的大致情況,做一簡要介紹。其中爭論的焦點,雖屬於普及性質,但在業外讀者看來,涉及外國古代史的專門知識,就顯得枯燥一些。不過,要了解目前俄烏戰爭的根源,更深遠的起因,又不得不涉入這些艱澀枯燥的文字和生疏名稱之中。

誰是基輔羅斯遺產的真正繼承者?

對於公元10-11世紀基輔羅斯遺產的所有權問題,是俄烏目前爭執、糾紛、仇恨,以至大動干戈,發生毀滅性戰爭的起點和根子。用民間通俗的說法,這正像兄弟分家,是一場爭嫡庶、辨親疏,分清親子養子名分,直至似乎是要弄清是否有外來人騙取遺產的一場爭論、爭執和重大糾紛。

因為現實國際地緣政治問題,同這一歷史糾葛、思想倫理問題緊密交織在一起,前一問題已經把後一問題引導、激化到相當尖銳、激烈的地步,在有些地方已經偏離了歷史問題這一探索學術真理的方向,把社會輿論和民眾情緒引向了偏激和極端。鑑於此,我們首先應從影響民眾最廣、引起人們爭執最大的問題說起。

在俄羅斯,傳播最廣的一種說法是,俄羅斯並沒有“入侵”烏克蘭,只不過是要“拿回領土”,意思當然很明白,這領土似乎原本就是屬於他們的。

這種說法有歷史的淵源。按俄羅斯人提供的資料,最早可以追溯到17世紀後半葉。 1654年,烏克蘭哥薩克首領赫梅利尼茨基在反抗波蘭鬥爭中,以暫時策略性的“臣服”“歸併”為條件,曾向沙俄求援。沙俄幫助這位哥薩克首領打敗波蘭之後,北方的俄羅斯人就蜂擁進入了原在波蘭統治下、被解放了的烏克蘭領土。在這期間,是這些北方人送給了烏克蘭人一個名號——“小俄羅斯人”。何謂“小俄羅斯”?據說,這並不是蔑稱,只不過是“小小俄羅斯”,弦外之音,是謂俄羅斯的“一部分”。大約又過了100年,即18世紀中期以後,沙俄政府又進了一步,設立了一個叫“小俄羅斯部”的部門,來管理“小俄羅斯省”。這裡還有一個重要史實,就是在三次瓜分波蘭(1772、1793、1795)當中,以前被波蘭侵占的烏克蘭,也被正式納入沙俄版圖之中。正是在這個當口上,1792年為紀念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大帝,發行了一種紀念幣,在鑄幣上赫然鐫刻著:“我拿回了曾經失去的。”(保羅·庫比塞克著、顏震譯:《烏克蘭史》)這是以女皇的口吻說出來的,語義多麼機巧,手段又何其高明!

這一連串的事實,都貫穿著從17世紀後半期至今的一種觀念——烏克蘭早已屬於俄羅斯了,一度曾經失去,現在不過是“拿回”罷了。其實從後面的資料中,讀者將會看到,在真實的史書中是找不到這一史實的。

然而,俄羅斯從普通民眾到高層政治和知識精英,許多人卻都堅持著這一歷史觀念。

我們的重點,就是要看看俄羅斯史學界是如何從歷史上界說、解釋這一史觀的。

在2021年12月27日,俄羅斯“歷史星期一”網站,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目為《為什麼烏克蘭對基輔羅斯沒有任何繼承權? 》。

該文開明宗義就說:“韃靼蒙古入侵並奪取羅斯南方土地以後,羅斯作為一個國家就在世界地圖上消失,變成了波蘭的一個行省。而基輔整整400年完全躺在一片廢墟上,以哥薩克為代表的遷入的烏克蘭人,就完全不再需要它了。只是當俄羅斯人從北方回到這片土地時起,它才開始復興。但它已經同基輔羅斯不可能有關聯了。從那個時候起,無論作為國家,還是作為這座城市本身的基輔,古羅斯國家實際上就沒有什麼遺留了。”

因此,該文結論說:“現代烏克蘭對基輔羅斯沒有任何繼承權。自這個國家從14世紀同立陶宛,後來又和波蘭最後合併之後,它不僅失去了自古以來的名稱,而且也失去了土地上的居民。用粗話說,在現代烏克蘭的領土上,剩下的只是它同基輔羅斯相關聯的一個因素,就是基輔城,而且,基輔也不是這座城市本身,而僅僅是它的一個名稱。”

顯而易見,該文認為,從14世紀起到基輔羅斯這片土地上來的,是“遷入的以哥薩克為代表的烏克蘭人”,他們都是外來者。只是到18世紀,北方的俄羅斯人才“從北方回到這片土地上”,復興了它,又建起大橋,豎起高樓,讓這裡生機勃勃,繁榮了起來。

這種觀點,更極端的說法,甚至完全否定基輔羅斯的存在,認為“這個叫做基輔羅斯的國家,從來沒有存在過,它是最近時期才被那些現在被通稱為‘靠沙發的’歷史學家,想出來的”。 [1]

按照烏克蘭人的說法,俄國沙皇篡改歷史的算計,可追溯得更早。烏克蘭人說,俄國有一種傳統觀念,認為,為贏得偉大強盛的未來,就得塑造“偉大”“光榮”的過去。俄國沙皇早在伊凡四世(雷帝)時代(1533—1684),就開始了這一“塑造”的工作。而要“塑造榮光”的過去,對他們來說,就必須緊緊抓住古羅斯“歷史”這一輝煌的往昔。

在現今烏克蘭,針對基輔羅斯遺產的繼承權問題,史學界提出了自己民族認同的歷史觀,這同俄羅斯官方史學的說法是截然相反的。

首先,烏克蘭史學家對基輔羅斯遺傳下來的莫斯科王冠,對其來源,即其真偽問題提出了異議。

按照莫斯科沙皇的說法,代表歷代權力傳承象徵的這頂王冠,似乎是弗拉基米爾·莫諾馬赫的外公——拜占庭皇帝康斯坦丁九世,贈送給他這個基輔大公外孫的。這頂王冠一向被認為是拜占庭把權力轉交給基輔羅斯的象徵。按照俄羅斯傳統的說法,長臂尤里是弗拉基米爾·莫諾馬赫的第六個兒子,他從父親手裡接過來的這頂王冠,不僅是莫斯科國家統治者對基輔大公王位繼承權的“證明”,而且是過去拜占庭皇帝的遺物,因此,其含義和象徵意義是非常重大的。然而奇怪的是,這頂王冠的樣式卻是穆斯林的那種,是一頂鑲嵌黃金的布哈拉繡花小圓帽。據說,它還確實是烏茲別克汗在1319-1340年期間送給莫斯科大公伊凡·卡里達(1325-341)的贈物。

這頂王冠,公認是與金帳汗國有關的東方頭飾。維基百科對它的介紹是:“冠帽是中世紀亞洲的頭飾。不排除這種莫斯科君主繼承權的權標,是烏茲別克汗給長臂尤里或者伊凡·卡里達的贈品,是用來表示對他們庇護的。在史學家中,傳播著這樣的看法,這頂王冠是莫斯科公國與金帳汗國聯合的聖器,是14世紀初莫斯科公國政治起飛的保障。”

史學研究認為,只有為大汗盡忠職守的人,才能獲得這樣的贈品。莫斯科國家珍藏這件聖器表明,這是金帳汗國大汗對莫斯科大公的獎賞。然而就是這頂王冠,卻被當成了拜占庭皇帝康斯坦丁九世贈送給基輔大公弗拉基米爾·莫諾馬赫的權標,從1547年俄國第一個沙皇伊凡雷帝到17世紀所有的沙皇,一直用它作加冕典禮專用的頭飾。

烏克蘭史學家追溯王冠的這一來源,是為清楚說明,莫斯科國家並不是來自基輔羅斯,而是同金帳汗國有密切的繼承關係。現在這頂王冠就陳列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宮博物館內,其官方網站上是這樣介紹王冠來源和尺碼的:“東方,十三世紀末至十四世紀初,金銀,寶石,珍珠,毛皮;金銀絲蟠花首飾,壓模花紋,雕紋;高186厘米,周長61厘米。”

上述對王冠的介紹,同有關來源於拜占庭皇帝康斯坦丁九世,為贈送給基輔大公弗拉基米爾·莫諾馬赫的說法,完全相悖。

與此同時,烏克蘭史學家也列出了烏克蘭來自基輔羅斯的史實,證明只有烏克蘭才擁有對基輔羅斯的直接繼承權。現代的西烏克蘭地區,在古代是加利奇—沃倫公國,作為從基輔羅斯分出的一部分,它才是基輔羅斯歷史的直接繼承者,而不是像俄羅斯史學家所說的,為莫斯科公國。在烏克蘭史學家看來,加利奇—沃倫公國是當時歐洲最大的國家之一,儘管那時還要為金帳汗國納貢。加利奇大公擁有來自羅馬教皇的“羅斯國王”封號。而同一時期,弗拉基米爾—蘇茲達里公國即未來莫斯科公國,還被包括在芬蘭—烏戈爾人的疆域內。在那時的基輔看來,它還不過是一塊遙遠的邊陲之地。在韃靼蒙古的援助下,莫斯科公國雖使盡全力追趕,但也仍沒有改變其歷史的經緯。

在烏克蘭的史學理論中,現今的烏克蘭國家為“烏克蘭—羅斯”。這一歷史觀念和理論,是來自最著名的烏克蘭歷史學家、烏克蘭現代史上第一個獨立的烏克蘭國家——1917-1920年烏克蘭共和國首腦米哈依爾·格魯舍夫斯基的研究結論。這位史學家認為,基輔羅斯的繼承者並不是弗拉基米爾—蘇茲達里公國(在這塊疆域上後來出現了莫斯科公國,該公國侵吞了它),而是在現今烏克蘭西邊的加利奇—沃倫公國。它在基輔羅斯解體之後還存續了很久。從格魯舍夫斯基起,開始把“烏克蘭—羅斯”一語引申為一個廣泛的用語。

據烏克蘭史學家所說,他們擁有古代編年史和9到10 世紀阿拉伯等外國作家的文獻。他們可引以證明,古代所說的“羅斯”,就是指基輔或者基輔羅斯,並不存在第二個羅斯。他們還在網站上說,羅斯這一名稱在歷史上第一次出現,所指的是斯堪的納維亞—瑞典人,並不是斯拉夫人。

上述俄烏雙方有關基輔羅斯繼承權的爭論,更進一步,牽涉到兩個民族產生形成的歷史。

俄烏在雙方民族產生形成史觀上,截然對立

俄烏雙方,對他們各自和對方在歷史上最初同基輔羅斯的淵源關係,相互並不都是根本否認的:烏方承認,基輔大公莫諾馬赫的第六個兒子——長臂尤里,後來做了蘇茲達里公國(後來的莫斯科公國)的大公,而當時的“莫科謝利”(後來發展為莫斯科公國)就是在蘇茲達里公國里發展起來的。同樣,俄方也承認,加利奇-沃倫公國是從基輔羅斯分裂出來的公國之一,這個公國就位於如今西部烏克蘭的土地上。這就是說,他們雙方都不能否認這個古代歷史上的史實:雙方土地上的先輩,最早都同基輔羅斯具有歷史淵源關係。

問題發生在對後來史實的認定上。俄方認為,無論古代基輔羅斯(如今的烏克蘭境),還是當時北方羅斯或東北羅斯(現在的俄羅斯),都遭到韃靼蒙古的大屠殺,甚至北方被殺人口達80%。而填補基輔羅斯人口空缺的是喀爾巴阡山一帶的外來者和日後的哥薩克,即現在的烏克蘭人;而補充東北羅斯人口的,則是從基輔羅斯一帶逃亡過來的移民。這就導出這樣的結論,只有後來的莫斯科國家、俄羅斯帝國的東斯拉夫人才是基輔羅斯的合法繼承者;而烏克蘭人則是應該排除在繼承者之外的外來人。

烏克蘭一方提供了另一種說法:原本與基輔羅斯有淵源的弗拉基米爾·莫諾馬赫(基輔大公)的孫子,即長臂尤里的兒子——信神的安德烈(Андрей Боголюбский,1157-1174)在1169年攻下基輔,對它肆意破壞,還進行了大肆搶劫和殺戮,是北方羅斯第一次割斷了同基輔羅斯的血脈情誼。這是俄烏兩民族結怨的最早記載。後來1240年韃靼蒙古攻破基輔,再行大殺大搶,進行屠城。結果,基輔羅斯破敗,居民四散。烏克蘭學者駁斥了居民“北移”說。他們認為,如果發生移民的話,也是有部分人向西,移民到了西烏克蘭地區和喀爾巴阡山區一帶,他們沒有理由千里迢迢,要越過沼澤、叢林和河流,千辛萬苦,到苦寒的北方甚至東北羅斯去。

現在的烏克蘭人認為,古代在基輔西邊的加利奇—沃倫公國,才是基輔羅斯的繼承者。在基輔羅斯衰敗、滅亡之後,這個公國還存續了很久。那時莫斯科公國還不存在,經過好多年的中間過渡階段(經過“莫科謝爾”、弗拉基米爾公國、羅斯托夫-蘇茲達里公國、弗拉基米爾-蘇茲達里公國和韃靼蒙古統治早期),在1277年才出現了莫斯科公國,所以,這個公國不可能是基輔羅斯的直接繼承者。

1237年,韃靼蒙古侵入蘇茲達里。只有那些跪下低頭親吻大汗靴子,願做大汗臣民的人才能活命;誰不服從就殺掉。弗拉基米爾大公尤里和雅羅斯拉夫·弗塞沃洛多維奇臣服於拔都大汗。這樣,“莫科謝利”(未來的莫斯科)的土地就成了金帳汗帝國的一部分,它的軍隊也編入帝國軍隊。於是,在羅斯托夫-蘇茲達里的土地上建立起了大汗的政權。

當地王公亞歷山大·雅羅斯拉維奇的8歲兒子亞歷山大,被送給拔都作人質。亞歷山大1238 年到 1252 年在金帳汗國做人質期間,同拔都兒子飲血為盟,拜了把兄弟,還娶了拔都女兒為妻。他於1252-1263年就位弗拉季米爾大公,吸取了金帳汗國的全部風習和製度,成為韃靼蒙古的忠實僕從。

實際上,當地大公的權力很小,實際大權都掌握在韃靼蒙古人手裡。一等掌權者叫大八思哈,由拔都委任,二等叫分封八思哈。他們是全權統治者,當地的大公是完全服從於他們的。

烏克蘭史學家認為,俄羅斯官方史學家在這裡有幾處說了謊話:一、當時存在的並不是莫斯科公國,而是蘇茲達里公國(在弗拉基米爾公國之後),莫斯科公國是後來才出現的(1277年);二、當時的蘇茲達里並不是一個獨立國家,而是依附於金帳汗國的。三、莫斯科並不是1147年由長臂尤里建立的城市,而是在125年後的1272年,它是作為居民點才建立起來的。因為這一年在進行第三次戶口調查中才提到莫斯科。 [2]前兩次戶口調查(分別是在1237-1238年和1254-1259)中都沒提到這個名字。 [3]

莫斯科作為公國出現在1277年,是遵照韃靼蒙古汗門古-季穆爾(Менгу-Тимур)的命令建立的一個僕從國。第一位莫斯科大公是達尼爾(1277-1303,這位大公是亞歷山大即涅夫斯基的小兒子,也是長臂尤里的孫子——筆者)。 1319年,烏茲別克汗把自己的兄弟庫爾漢(Кулхан)封為莫斯科王公,從1328年起,又封為莫斯科大公。這樣,從1328年起,留里克王朝就改名換姓,成了金帳汗國的莫斯科僕從國成吉思汗後裔的王朝。一直持續到1598年,莫斯科公國才中斷了成吉思汗家族譜系的王朝。也就是說,莫斯科公國由純碎的成吉思汗後裔統治,長達270年。 [4]

1613年建立的諾曼諾夫新王朝,開始了俄羅斯帝國時期。它忠實地保存了古舊傳統,發誓忠於成吉思汗後裔的舊王朝。 \\u200e

因此,烏克蘭史學家的結論是:“莫斯科公國是成吉思汗後裔金帳汗國的直接繼承者,韃靼蒙古人事實上是莫斯科公國的“教父”,莫斯科公國同基輔羅斯公國的土地沒有任何關係。”[5]

這就完全駁斥了莫斯科公國是基輔羅繼承者的說法。

烏克蘭人看待歷史,抱著一種悲情的歷史觀。他們認為,烏克蘭人在建立國家時,應該重新研究、重新審查自己的歷史,並在真實、可靠史實的基礎上加以釐清。因為烏克蘭人多少世紀間是在入侵者的政權壓迫之下,事實上被剝奪了影響民族意識形成和歷史發展的機會,因此,烏克蘭被別人書寫成的歷史,首先是有利於侵略者的。 [6]

但是,按照俄羅斯學者的說法,對俄羅斯土地上14世紀居民點考古調查表明,這是通常說的新形成層,不包含先前時代的考古層。這時期出現了一些新的城市。有兩個新城市的名稱(如Вышгород, Звенигород)還指明,它們同是來自羅斯南方的移民。 “但不僅是名稱可證明是來自基輔和切爾尼戈夫的移民,莫斯科地區一個叫奧斯托任卡的居民點,就是作為基輔外來人居民點開始在14世紀出現的。”[7]

同是在14世紀,基輔有一位高官羅季翁·涅斯捷羅維奇和他的兒子及隨從,共1700人來到伊凡·卡利特手下供職(據 Новгородская летопись)。莫斯科大公曾撥出地皮給羅季翁·利亞布茨的人居住和耕種使用。 [8]

據此,俄學者認為,這是來自基輔羅斯移民在14世紀填補了這一人口空白的證據。這就使莫斯科公國的城市一座座豎立了起來,有了強大國力。這些移民在17世紀又隨俄軍以勝利者身份回到南方,復興了烏克蘭的土地。

他們認為,俄國人17世紀中期到來之前,什麼人管理、統治基輔,即過去基輔羅斯的土地?是立陶宛蓋特曼和波蘭省長。而蓋特曼來自德國,與羅斯沒有關係。什麼人住在這塊土地上?哥薩克。哥薩克是什麼人?它不是民族,是以地域特徵結合起來的一個社會階層。 [9]

然而,烏克蘭學者卻提供證據說,田野考古資料證明,到12世紀前,在莫科謝利(初期莫斯科的名稱)的土地上只有芬蘭部族在居住。這為А. С. 烏瓦羅夫的考古發掘所確認。 [10]東北羅斯一帶埋藏的人類頭蓋骨表明,是芬蘭部族,並不是斯拉夫人。 [11]這一論據,似乎又挖了莫斯科公國的祖墳。

俄羅斯方面也以類似的理由宣稱,現在烏克蘭土地上的考古遺存,也不是基輔羅斯人類學類型。他們說:“專家指出,當今烏克蘭的人類學類型沒有一種是同古羅斯人類學類型相符的。此外,蒙古入侵前和蒙古入侵後基輔土地上的考古文化遺存沒有任何繼承性。這表明,它們是屬於不同的載體。 ”[12]

這樣,他們又相互否定,認定對方同基輔羅斯的原住民沒有關聯。

有關俄烏史料的辨析

這裡,主要應當辨析以下問題:

一、不可將民族起源的學術問題,同現實地緣政治、國家當前領土疆界問題混為一談。

民族起源,古代國土疆域,那是上千年、幾百年前歷史上的陳年往事。經過長久歲月的流失、沉澱,戰爭的動盪,由部族到民族,從一國到另一國,族別國別名稱、領土疆界,往往是變動不居的。這些並不是學術研究的禁區。求知無限界,研究無禁區。凡是知識領域都應當探索。但學術歸學術,現實政治歸現實政治。把這兩者混淆起來,就會產生莫大問題。特別是把學術和歷史上的國別疆界,同當前國際地緣政治問題混在一起,就會大亂特亂起來。

試想,如果各個國家,特別是鄰國,都把歷史上的陳年老賬都一一扯出來,進而再放大;甚至把一國之內,各個地域(省、縣、區)之間的老舊問題統統拿出來,這世界將是什麼狀況?那將世界大亂,國家大亂!所以,《聯合國憲章》確保的是二次世界後各個國家的主權和領土完整。這是一個法定的界限,不能逾越的歷史時間的界線。這應是當代世界分清是非的一條國際法準則。

各種學術問題、歷史問題都可以探索、研究,但不能觸碰上述底線。更不能將兩者不分青紅皂白地混淆起來。

二、在學術上,應仔細分辨基輔羅斯移民的去向問題

從上面可以看出,俄烏兩國官方史學家就基輔羅斯移民去向問題,是主要爭執的焦點之一:對莫斯科國家的居民來源,俄學者持基輔羅斯居民“北移”說;烏克蘭學者則持芬蘭部族“南移”說;對現代烏克蘭人來源何處,俄羅斯官方學者持西來喀爾巴阡山區移民和哥薩克“結合”說;烏學者則堅持加利奇—沃倫公國說。

對於這種分歧,其實從大歷史觀出發,可以古代歐洲,從烏克蘭的自然環境和古代居民的生產工具情況,對基輔羅斯居民是否“北移”和移民到何處,做出比較合理的解釋。

烏克蘭南部是廣袤的草原地帶,向北是草原到森林的過渡帶,再靠北,是烏克蘭北部的森林帶。在古代生產工具落後,特別是用木犁耕種的時代,出乎人們一般認識的是,林區比草原地帶更容易開墾,更適宜於耕植農業。這是因為草皮在離地表的地方,盤根錯節,十分牢固,木犁很難開掘。而相比之下,林帶的樹木之間,不長草,土地鬆軟,容易開墾和種植。 [13]如果說靠近南方的人北遷,也只是北遷到烏克蘭北部一帶的林區,也不會遠遷到更北方的苦寒地區去。所以,有關來自基輔羅斯的移民填補了東北羅斯居民空缺的說法,似乎是不太靠譜的。特別用全球史觀奠基人、著名史學家威廉·麥克尼爾的上述論據觀察,就顯得相當勉強。

況且,東北羅斯的弗拉基米爾-蘇茲達里大公安德烈曾攻打基輔,大肆屠殺過那裡,基輔羅斯的移民也不可能前往這塊不友好的、有過父祖輩血仇地方。

三、俄烏這場思想之戰,雙方可以找到共同之源,這就是古代以基輔為中心的這塊發祥地。雖然他們相互對各自後來移民的走向發生歧義,但這是通過消除偏激、極端,用世界各民族共同發展道路的規律,可以講通言和的。

俄方指斥烏克蘭一個時期曾向立陶宛、波蘭“投靠”“聯合”,“丟失傳統”,“失修”基輔。如果遍覽世界民族發展的歷史,有多少民族沒有走過這條道路呢?這是不可避免的,弱小民族和國家在面臨四周強鄰情況下,誰能躲過此路呢?俄羅斯在蘇茲達里和莫斯科公國時期,一度不是也同韃靼蒙古妥協,與金帳汗國簽訂城下之盟了嗎?在世界歷史上,各民族之間的交往,是以各種形式進行的。既有和平友好、互派使者的交往,又有被迫聯姻,以公主相許的和親來往;既有扣押人質之舉,又有以兵戎相見,失敗者割地賠款的舉動,等等,不一而足。俄羅斯和烏克蘭雖然民族大小不同,國力強弱有別,但在各自歷史上都曾經歷過上述的一些交往方式,不應相互鄙薄、指斥。俄烏不過是在分別與韃靼蒙古、金帳汗國和立陶宛、波蘭的交往中,走上了不同歷史方向,甚至不同文明而已。況且,當權民族與失權民族,國力強大民族與貧弱民族,在對待古代遺產的措施上,是無法不存在差異的。不能把對被破壞宗教建築設施的一時失修,叫做“丟棄”或“背棄”傳統。

另外,世界各國各民族是有差別的,應容許這種差別的存在,不能讓別人都走自己一樣的路。只要放眼世界的歷史,正視真實的歷史,不囿於成見,跟上現代世界的步伐,和解、和平是會到來的。

真正的歷史學家,是社會的良知,不是為眼前謀利的投機者。我相信,俄烏兩國的歷史家,理性者居多,良知者居多,最終,他們會找到真理,化干戈為玉帛。

註釋:

[1]https://zen.yandex.ru/media/istoriko/pochemu-ukraina-ne-imeet-nikakogo-nasledstvennogo-prava-na-kievskuiu-rus-61c8cad9d14fab277bb85e86Почему Украина не имеет никакого наследственного права на Киевскую Русь?

[2]https://czeslaw-list.livejournal.com/6070.html;June 27 2014, Как Московия украла историю Киевской Руси (Ru, Ua)

[3] https://kompilya-tor.livejournal.com/199059.htmlярулгфш;Страна Моксель . Как московиты историю сочиняли

[4] https://kompilya-tor.livejournal.com/199059.htmlярулгфш;Страна Моксель . Как московиты историю сочиняли

[5]https://kompilya-tor.livejournal.com/199059.htmlярулгфш;Страна Моксель . Как московиты историю сочиняли

[6] https://czeslaw-list.livejournal.com/6070.html;June 27 2014, ак Московия украла историю Киевской Руси (Ru, Ua)

[7]https://www.politforums.net/historypages/1220797346.html;07.09.2008,БраNко,Киевское наследство.

[8] https://www.politforums.net/historypages/1220797346.html;07.09.2008,БраNко,Киевское наследство.

[9]https://zen.yandex.ru/media/istoriko/pochemu-ukraina-ne-imeet-nikakogo-nasledstvennogo-prava-na-kievskuiu-rus-61c8cad9d14fab277bb85e86Почему Украина не имеет никакого наследственного права на Киевскую Русь?

[10]А. С. Уваров, «Меряне и их быт по курганным раскопкам», 1872 – 215с.см.https://kompilya-tor.livejournal.com/199059.htmlярулгфш,Страна Моксель . Как московиты историю сочиняли

[11]同上。

[12]Кузьмин А.Г. Ухабы на «русском направлении» // МГ, 1992, № 3-4. С. 5; его же // Мародеры на дорогах истории. М., 2005. С. 72-73; его же. История России с древнейших времен до 1618 г. Кн. 1. М., 2003. С. 319-320, 339-341; Меркулов В.И. Мифы украинской политики // Сб. РИО. Т. 10 (158). Россия и Крым,- М., 2006. С. 507-510轉引自:Кузьмин А.Г. Ухабы на «русском направлении» // МГ, 1992, № 3-4. С. 5; его же // Мародеры на дорогах истории. М., 2005. С. 72-73; его же. История России с древнейших времен до 1618 г. Кн. 1. М., 2003. С. 319-320, 339-341; МеркуловВ.И. Мифы украинской политики // Сб. РИО. Т. 10 (158). Россия и Крым,- М., 2006. С. 507-510;June 28 2018,ЯВЛЯЕТСЯ ЛИ РОССИЯ НАСЛЕДНИЦЕЙ КИЕВСКОЙ РУСИ? КИЕВСКАЯ РУСЬ И УКРАИНА ЕСТЬ ЛИ СВЯЗЬ?

[13](美)威廉·麥克尼爾著、八月譯:《東歐草原邊疆1500–1800》,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版,第2-3頁。

責任編輯:于淑娟

校對:張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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